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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天水晚报】面 鱼
张家川回族自治县人民政府  www.zjc.gov.cn 时间:2019-08-23 15:25:47 来源:天水晚报 作者: 李彦周  编辑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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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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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阳光照在窗棂上,上房里的昏暗烟花般散去。凤菊阿姨从梦境中醒来。吃药睡着后一切都成了往事,太多年轻时的画面统统从记忆里隐退。那些过往的家事一旦回想起来总是让她伤心,那些平日里需要打理的琐碎总是光顾她需要休息的大脑,包括儿子,包括儿媳,甚至,包括婆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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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婆婆去世有数十年光景了,她也是在婆婆离世后从厢房里搬到上房里住的。但是,每当她躺下时,就记起两个儿子还小时家里发生的事,记起那时婆婆睡在上房炕上,她隔着窗户说给她的话。那样的话现在想来真是太难听了,难听到需要诅咒才能平息她需要忏悔的心。尤其当她吃药后,就有一股酸楚的感情夹杂着哀叹抵达昏昏入睡的脑门:说了那么多的话,做了那么过分的事,到头来,还不是和婆婆一样成了多余的人?人这一辈子,年轻的时候,总觉得多么有能耐,而当终于有一天老了时,或者总归有一场大病消耗着你的身体,让你看着自己慢慢走进坟墓时,就会觉得,年轻时所认为的那一点能耐,真的没有什么了不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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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她这么想着时,想翻身坐起来,腹内一阵阵地蠕动,好像居住着一个闹腾的动物,在慢慢地抵撞她的胃。药刚吃不久,却不起作用了。药是儿子文斌买来的曲马多片,这药只能缓解她的疼痛,对于治病,真的是一点作用也没有。但她能怪他什么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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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当初,她的确是很埋怨儿子文斌的:她得了那么严重的病,他竟然不来医院看她。当时身边只有她的两个弟弟——文斌的两个舅舅。文斌舅舅打电话给文斌,说你妈治病的钱我和你二舅出,你来医院看看就成了,而这孩子,竟然没有来!这就让她一下子产生了落日黄昏一般的感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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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但后来就原谅了他。作为儿子,也真的有诸多不如意:他好不容易从这逼仄得无法让人生活的老院里搬出去,那会儿忙着盖新房,这能有什么错?当然了,主要是儿媳不叫来。一想起大儿媳,她就又一下子想到了自己。她在婆婆患病卧炕时,不也站在窗前大骂买药花去了文斌的念书钱吗?那时的她,不也不把老人的病当一回事吗?——年轻人,当他健康时,真是无法体会一个即将死去的人内心悲凉感受的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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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她抹了一把眼,当阳光从窗棂上走远,可能都照到院子的某个角落时,终于坐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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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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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她拄着木棍来到了厨房。有来出门前,跟她说,若是能动弹,就给他做一顿面鱼吃。她就想,男人辛苦了一辈子,到头来,一顿饭,怎么能吃不到嘴里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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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她把玉米面从面缸里挖到洋瓷盆子里,发觉做面鱼用的漏盆早已不在了。锅台上当然是没有。那再看看墙上了,墙上参差不齐地挂着锅盖、铁铲,和盛油的漏斗,漏盆是没有的。那会放到哪里呢?看来是丢了,要不然,这么多年里,家里吃面鱼,有来为啥一直是到巷子里去借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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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她从厨房出来,那条收养的狗毛毛刷地从阳光里站起来。她伸手抚摸它的头。想起两个儿子的不懂事,就觉得人世间不管有怎样的纠葛,这狗,却是懂得疼人的。那一天,文斌搬走了家里最后一件自认为属于他自己的家什,骂骂咧咧地说分给他的东西比老二文康还要少。她猛地一下生气了,她说,那就把毛毛也带走吧。文斌狠狠看了一眼这个被她当朋友一样伺候的畜生,终于还是牵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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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文斌将它圈在川道上的新院里,后来拴在木桩上,而这狗,却在某一个夜晚,再次出现在她面前。那时她已经吃药入睡了,有来也睡着了,但她听到谁在拍打她家的院门。有来踉踉跄跄地穿上衣服去开门,出现在他眼前的,竟然是毛毛。毛毛一看门被打开来,一下子爬上了他肩头,那条被打断的左腿,耷拉着。毛毛跟在有来的身后,来到了上房,吱吱叫着一个劲地摆尾巴,她从炕上下来抚摸它的头,毛毛就伸出舌头一下一下地舔她的手。不知为什么,那一瞬,她的心里一翻滚,就有两滴眼泪流出来。她想即使是人吧,有时也真的做不到这点;一条狗,有时也真的强过一个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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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和毛毛晒了一会儿太阳后,她推开柴房门,那漏盆,找不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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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她想那就到文斌的屋里看看吧。墙上当然什么也没有。人都走光了,这里还会有啥呢?自言自语的时候,就有一行隐隐约约的字闪进她眼眶。这些字,依稀可辨地贴在墙的最上面。那是自己年少时,有一天,母亲对她说,张家的小伙子找媒人说亲,都说人家粮食多得拿骡子驮!她当时心一软,就嫁过来了。闹洞房的晚上,一抬头,就看到这行字。而现在……竟有两代人从这里走出去!就有一种时过境迁的悲愁荡漾在心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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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走出文斌的屋子后,她本来还想到文康的屋子里看看的,但却没有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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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文康比文斌小两岁。那年文斌上了卫校后,文康就辍学了。文康先去了广东的鞋厂,后来文斌药铺倒闭后去了深圳的电子厂。但总归娶上了媳妇。又到了生孩子的时候,有一天,文康女人坐在上房炕沿上埋怨她:都是我命不好,老大女人娶来时,你没病,老大的两个娃娃都是你给带大的,如今我有了娃娃,你却得了病,我的娃娃谁带啊!那时她刚吃了药,身子好像轻松了一些,可这话,让她一下子又觉得病重了。想起婆婆生前从窗子里面说的话:你骂我,我等着,看你的两个儿子对你咋样呢?就觉得真是遭到报应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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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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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凤菊阿姨借来了漏盆后开始做饭了。做饭用去了她太多的力气,中途有好几次她都需要站着喘粗气。面鱼好像泥鳅一般躺在凉水里,韭菜臊子也冒着气。剩下的就是兑汤了,她也还是胜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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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时间还早呢!她倚在廊檐下,想接下来干什么。待在家里已经很久了!瞅着有来码得整齐的玉米垛,就想应该到山上走一走。得病后的这两年,她还从来没到山上走走呢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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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巷子里长着几棵大槐树,巷子外,世界变得开阔了起来。也热闹,几个女人在磨房前说闲话。她打算退出去,从另一个巷子里穿过,却被鹏翔女人看见了。鹏翔女人说,凤菊阿姨,出来啦?她只管往前走。改琴阿姨说,就是的,出来转一转,也好啊,就怕是路有点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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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她从担水巷那里走出去,对面是条河。河边种着老王家的洋槐树。想起年少时,她被一头毛驴驮着走进村庄的情景,那时候,河湾里就种着两排洋槐树,但也只有墙头那么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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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凤菊阿姨从洋槐树下开始了长征,每走几步都要回头张望一下子。她用了太多的时间,最终来到一处山谷里。没有风,太阳立时暖和了起来。她周身全是汗。她坐在一处地埂上,脚下的村庄就一览无余了。听到山上骡子鸣叫的声音,也有男人吆喝着老驴耕地的声音。头顶的榆树投下了阴影,眼前的世界就更加明亮了:改琴家的玉米林在微风中摇动着,老王家的烟囱里冒着烟,村小的红旗在风中飘扬着,也有人在河畔的水井里打水……整个大地都生动了起来。她不知不觉睡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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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她醒来时天快要擦黑了。黄昏的天气有点冷,却并不见有人走动。月亮逐渐亮起来,就有星星闪烁着突破了月亮的光芒。她抚摸着毛毛安稳睡着的脑袋,猛然想到这下可坏了:她这么一出来,可把有来急坏了。得赶紧回家才好呢。她打算坐起来,听到远处呼唤的声音:凤菊——凤菊——声音随着风,在空中一下一下飘荡着。听着这声音,她轻轻闭上眼,她的心里一翻腾,又有两行热泪涌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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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李彦周,1981年生,甘肃省作协会员,在《飞天》《延河》《野草》《都市》《文学界》《鸭绿江》《长江文艺》《山东文学》《福建文学》《延安文学》等刊发表小说若干。曾获第五届黄河文学奖、第二届麦积山文艺奖。已出版小说集《刀》。现居张家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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